前情提要:

「和平為什麼一定比較好呢?」緬甸武裝部隊的疑問,讓褚士瑩愣住了……
自從出社會以來,沒再放過「暑假」的褚士瑩,在那個夏天決定放下一切,前往法國接受奧斯卡的哲學訓練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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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當我們後來變得比較熟稔,有一回聊天的時候,奧斯卡告訴我一個關於他成長的故事,作為很少談私事的哲學家,這是一件奇特的事。

  雖然他表面上是道道地地的法國人,但奧斯卡說在他的心目中,他來自阿爾及利亞的Dréan,卡繆的出生地,也像卡繆一樣,他沒有家的歸屬感。

 

  「只要我的行李箱在哪裡,我的家就在哪裡。」他有一次甚至這麼說。

 

  從一個年輕的背包客口中聽到這樣的話,我可能不會訝異,但親自從一個頭髮花白的成功哲學家口中聽到,再想到他的妻子、兒女們,卻有種卡繆《異鄉人》裡那種奇異而熟悉的悲涼感。

  奧斯卡不諱言,在法國人心目中,他的家庭是所謂的「黑腳」(法語:Pied-Noir)。黑腳指的是一九五六年前,生活在阿爾及利亞的法國公民。之所以有這個蔑稱,是因為這些海外法國人一開始,大多是光腳在燒煤室工作的水手,他們的腳經常被煤煙弄髒;也有另外一個說法,是說這些人在沼澤地或者釀酒廠,做很容易弄髒衣服的工作,總之是一群被法國本土看不起的土包子。

  阿爾及利亞獨立以後,六歲的奧斯卡一家人,跟八十萬名「黑腳」的命運一樣,被趕出阿爾及利亞的故鄉,移民回到法國本土,但這些返回法國的黑腳,由於嚮往阿爾及利亞,往往遭受左翼跟主流文化的排斥,一方面指責他們吸收穆斯林文化,另一方面指責他們引起了阿爾及利亞戰爭。

 

  奧斯卡的爺爺,是個典型的「黑腳」,不到十歲就輟學工作了,所以他對於年幼的奧斯卡,有兩個幾乎偏執的信念:一是一定要每天早上四點起床,二是一定要好好念書、通過法國的高中會考,他認為只要這兩件事情都做到的話,世界就會屬於你。但很早開始就對批判性思考產生興趣的奧斯卡,意識到這種對生命態度的偏執,是完全違背理性的,因為每天天還沒亮就起床,並不會讓一個人的生命變得更長久;而在國家會考成績優異,進入好大學,並沒有辦法保證更有意義的人生。實際上,爺爺的要求他兩個都沒有做到。

 

  奧斯卡不只是每天貪睡晚起,到現在都還是如此,而且他根本沒有去考過會考,因為他十五歲以後去了美國念書,大學時候還加入共產黨,成為革命者,因為擁護蘇維埃思想,被抓到牢裡去。為了搞革命,大學也沒念完就輟學,當然他後來回法國完成了哲學博士學位,但在爺爺的標準當中,他的人生肯定是一團糟。

  有趣的是,卡繆也是生長於一個貧苦的農工家庭,在一九三五年也加入過共產黨,據說這個「體驗」也讓卡繆日後更深刻了解共產黨與政治。我不知道這究竟是一個純粹的巧合,還是卡繆對奧斯卡的成長,確實起了什麼樣的啟示。

 

  聽到這裡,我好像電路接通的燈泡,突然知道了奧斯卡為什麼會在上海的書店,用馬克思的勞動觀念,來回答小男孩想知道人到底會不會飛的問題。

 

  「我在美國參加共產黨的時候,他們確實因為覺得我太聰明,而不大喜歡我。」奧斯卡聽了我的推測後這麼說。「因為我當時確實著迷於馬克思思想多過共產主義。」

  馬克思哲學結合了康德的「實踐理性」和黑格爾的「辯證法」,確實很適合聰明的人。

 

  「但是,」奧斯卡微笑地看著我,一面抽著他最愛的小雪茄,「什麼樣的生活,叫做好生活?」

 

  我們進行這段談話的時候,奧斯卡正在中國做巡迴演講,我當時已經開始以他的助手身分,擔任他的助教跟翻譯。

  我們去很多中國頂尖的學校參訪、演講時,他發現了華人的父母,往往有所謂的「賽馬症候群」,也就是急著把他們自己的孩子培養成一匹賽馬,推入激烈的社會競爭中,比如從小才剛會走路,就要開始學才藝、學英文,但賽馬的競賽規則是殘酷的:只會有一匹馬勝出,其他所有的馬匹就都成了失敗者。奧斯卡想說的意思是,這樣的賽馬人生並不值得追求,所以人需要有能力清晰思考,知道要怎麼追尋真正有價值的好生活。

 

  我想到凱莉‧布朗的書《一起成為更好的大人》時,看到的也正是「轉大人」的時候,這種對有價值人生的追尋,無論是談分手,還是修理馬桶,都是讓自己長大的方式。正如奧斯卡也會常常為了訓練我脫離直覺式的思考,增強哲學中很重要的「概念化」(conceptualization)的能力,要我面對一個現實生活中的具體細節,比如說一張椅子、一個杯子這種非常具體的事物,思考它們的定義,然後告訴他一個杯子之所以是杯子,一段感情之所以是一段感情,到底有什麼必要元素。

  相反地,我也必須去思考一些日常事物的荒謬本質,比如說「道歉」的荒謬,試圖隱瞞「外遇」「出軌」事實的荒謬。這些思考都可以幫助我看清楚在成人世界生活,需要具備的思考能力,而不是講哲學動不動就抬出尼采、黑格爾,才算哲學思考。

 

  哲學在拉丁文中直譯為「愛」(Philo)「智」(Sophia),表示對理性(「智慧」與「知識」)有強烈情感(「愛」「慾望」和「同情」),但是現代人時常認為,把理性與感性放在一起,是含糊、甚至相互違背的。然而試想,如果沒有「同情」,人如何能專注傾聽和分析對方的話語?那麼即使擁有知識,也就只是如想要有金錢、權力一般,越多越好,貪婪而粗暴的霸佔而已,那是幾乎沒有價值的,哲學既然是「愛」「智」,就必須達到「情感」與「理性」的和諧。

 

  原來,理解生活的本質,並且知道怎麼生活,才是真正的愛智、對真理的追求。而我喜歡這種說法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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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回,第一堂哲學課的衝擊!

你曾經認真思考過「美」到底是什麼嗎?一個西班牙男人定義中的美,跟一個俄羅斯女人定義的美,一模一樣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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