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輯病

相約好一陣子，今晚大家終於到齊了。
七嘴八舌點餐，閒話家常等待，
菜餚一盤盤上了，香噴噴冒著煙呢。

 
  
如何能夠留下一趟旅行的種種？
如何能夠延續飛往異國所放鬆並充電的時光？
如何能夠在日後揣想時瞬間記起當初所有的歡笑與震撼？
如何能夠有一冊筆記，我寫我作，而周遭朋友讀了也懂也指指點點羨慕著？

 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
從2005年開始追影展，固定的金馬和台北電影節，
間或台北光點的各式主題影展、女性影展、城市遊牧……
每年收盡眼底的膠卷大概也能繞地球一圈了。

  
全聯
一個人住才會知道日常生活所需通通得自行打理。一個禮拜兩次，提籃，慢慢逛。沐浴乳洗髮精，毛巾衛生紙，礦泉水零食啤酒，芳香劑除濕盒。福利卡嗶嗶，累積點數扣零頭。大包小包走出去，滿足的不得了。
讀報
從A到D，從政治影劇副刊到社會財經地方，一張一張慢慢翻。吃早餐午餐晚餐，用文字佐美食。手指髒污沒關係，激起內心喜怒哀樂沒關係，中時蘋果聯合自由也沒關係，一天不看不碰就有關係。

不得不承認，靈巧運動的影像有一種凌駕於文字之上的渲染力。
短短幾秒鐘的鏡頭，便能感受光陰的流轉，感受時間帶給我們的改變。短短幾格畫面，我們進入他者的人生，同他們一起微笑、一起成長，同他們發現人生的舞台上也許短暫，但每一刻都是精彩。
這支歡慶日本獅王120週年的廣告，成功了，非常成功噢。
我不知不覺點閱了好幾遍，每段情節、每對人物、每個家庭，即便他們完全是陌生的臉孔，但整篇連結起來卻賦予一種奇妙的連結。好像我也參與了他們的過去，陪伴他們走過那些路，而成為如今愉悅、歡快的模樣。
（不過實在有點難想像，再過幾年，是否就變成從Ipad裡找尋生活的蹤影了，雖然畫素極高顏色極飽滿，可總覺有些悵然若失啊。）
影片最後秀出了獅王長年銷售不墜的生活必需品，也是這樣的意義吧，在歲月的淘洗中，還有「我」一直陪伴著你們。
我把畫面停留在家族大合照上。仔細看阿公阿嬤笑得那麼燦爛，彷彿一種永恆存在的幸福哪。
突然有道靈光閃晃過，我起身取下書櫃的《荒人手記》，一翻，果然不錯。
讓我們回推到1991年。
藉朱天文筆下所紀錄，我抄寫一段：
「我亦遇見金婆婆銀婆婆熱潮。現住名古屋市的一百歲雙胞胎，成田金，蟹江銀，二人相加兩百歲。她們於敬老節被發掘後，一夕間成為媒體寵兒。她們拍了一支廣告，樸味十足。……獅王公司今年也正好滿一百歲，它創立於明治二十四年，那時還是挽著武士髮髻的人隨處可見。……
金說，今後我還有許多有趣的事要做。
銀說，我也是呀，我覺得人生來日方長呢。」
這兩位慈祥的婆婆，我記得好清楚她們爽朗健康的形象。透過維基百科上的資料說明，她們已分別在2000、2001年辭世了。能在生命的最末階段鼓舞那麼多人，相信也是她們從未想過的事吧。
闔上筆電的時候，突然想念起老家客廳右側靠牆的木色櫥櫃中，數下來第三個抽屜。那裡頭，可是塞滿了成堆的相簿，也可以說，它聚攏了我和家人幾十年來的生命紀錄。
如果此時此刻允許的話，我多想回返到櫥櫃前，一本本揀出來翻閱，讓相片引領我回到從前，回到各個場景、各張凝結溫馨甜蜜的剎那。
有一幅風景多麼令我難忘。
幾年前剛退伍，閒賦在家，我才發現母親除了維持睡前看幾張當日報紙的習慣之外，也會帶幾冊相本當作床頭書。有回，近午夜（她通常十點就寢），我恰巧見她盤坐在客廳地磚上，極其專注地反覆看著幾張相片，臉上盡是滿足的微笑。我如貓般躡手躡腳側身繞過去，只為了不打擾她沉浸在某段幸福時光裡。
所以，留住一切親愛的，如果你也願意，我相信我們會越來越好。

  
謝謝你寫了這封信給我，雖然它已經輾轉從好幾雙手中漂泊而來。
謝謝你體諒我的居無定所。
也算是個無殼蝸牛了，我總是恰恰，在需要留下地址的時候，失去記性。老是遺忘，究竟，哪裡，才是我真正的居所？
回想起來應該是上個月初。夜半不適，叫車掛急診，醫院行政人員要我填單，寫完名字電話身份證字號，地址卻遲遲下不了筆。我想留Email吧，他說，那隨便填一個地方也行。
那當下，我嘩地發現有些空缺是來自於生活的不安定。

這幾年漂泊了幾個地方，往往都住不久，因為某些原因不得不搬或非得馬上搬。這城的喧嘩、冷漠、擁擠與現實。陌生的房客擦肩，搬離後就沒再造訪的小公園。當然，有些地址唸起來好聽極了，我好快樂就記起來。但大部分卻是拗口的文字組合，只得輸入手機，時不時要用就點出來看。
曾經以為可以在大龍峒久居，卻也等不到第二個秋季的來臨就離開。
那天為了解饞，特地回去吃了寧夏夜市的虱目魚。飯後，我踱步去保安宮，巧遇了一場祭典。我在一旁細細看著那些虔誠的信徒，他們良善的臉頰散發光彩。人需要信仰，因為我們習慣依靠祂們的力量往前走。也許度過難關，也許跨越障礙，也許是希冀心愛的、牽絆的人過得好。
在時光的推移裡，我們逐漸變老，可是不怕呀，因為我們讓自己更成熟了。
捏著你的信，我讀了一遍又一遍。
因為歲月的遷徙，我們失去聯繫，可如今你再稍來信息，讓我在世界這頭，也能感受你對生命的期盼。
還是從前那般調皮的口吻，你說你帶著基金會的小朋友逛大街，行經的路人投向你們的眼光無比嚴厲，彷彿那般長相，根本就不該生存於世、不該出來嚇唬人。但你完全不畏懼，你緊緊擁抱他們，逗他們笑，那種笑容是可以融化霜雪的唷，你說，真希望你在這裡，真希望你能親眼見到他們的美麗。
我相信啊，你一直是那麼理直氣壯的走在自己的人生坦途上。
一個人的內心才是最重要的，無論美醜、無論胖瘦，無論收入、無論階級，都只是生命中微不足道的部份。單憑外貌就對人下定論，是最殘酷、也最不智的作法。（我曾目睹某些人惡意的舉止，撇臉、翻白眼、嘴角抽動、冷嘲熱諷，可是，一個人的長相不就是父母給的最棒的禮物嗎？）
你徹底的實踐著理想，讓自己內在的森林日漸成長，鬱鬱蒼蒼……
結尾你問我，甚麼時候才想安定下來？
我也還在尋覓這個答案，但不知怎麼的，有種想改變的勇氣緩緩翻湧上來。儘管我現在沒有地址了，不過想在這座城市找到我的座標，讓你的信有所依歸，這件事應該還不算太難吧。

關懷寧◎文
傍晚下班，撥了通電話給ㄓ，突然好想去趟石牌商城，逛逛那兒的市集，一起吃頓飯吧。從捷運古亭站三號出口，跳上淡水線列車，一路直奔石牌。短短的行程，從地底鑽上路面，透過窗戶看出去，夜晚的台北城，燈火闌珊，有些涼意，有些喧嘩。
  

關懷寧◎文
十八歲那年我第一次踏進美容院，為的是做臉。迎面而來的芬芳香味，氣霧氤氳，兩旁有許多器具，櫥窗內擺放著各式保養品、乳液、精油。阿姨非常溫柔的喚我過去，橘黃檯燈下，躺在軟陷的沙發椅，我只能舉雙手投降，任她宰割……
那幾乎是唯一一次，我的美膚初體驗。
全都是因為大學聯考，最後的溫書假期我報名衝刺班，整整兩個月泡在冷氣房，讀書吃飯小憩後繼續讀書。就在我踏出考場的那個午後，我猛然發現，我的臉爛了！徹徹底底的爛了！皮膚爬滿細菌粉刺膿瘡，它明明白白展示了一張疏於照顧耕耘的臉孔會變得多麼骯髒與可怕！

關懷寧◎文
我非常、非常喜歡吃麵食。
舉凡炸醬麵、麻醬麵、涼麵、拉麵、各式肉包子、蔥油餅、韭菜盒、麵疙瘩、水餃等，都是我凌駕於米飯的選擇。
想來味蕾也是會遺傳的，我這樣的味覺偏好應該是來自於母親的影響。以前，她喜歡在下午茶、宵夜時段，隨意下個麵拌肉醬，或是幾粒高麗菜餃子，填補一下小孩子在正餐前容易呱呱叫容易困窘的胃，也讓自己在工作與家庭間喘口氣。

  
這是真的。
Ｎ是開朗的女孩，和我同歲。千禧年初，網際網路開始萌芽。而我們正值高二，蕃薯藤崛起，改變所有年輕人交友的方式。
Ｎ和他就是這麼相熟起來。透過鍵盤，透過一對一視窗的文字交談，聊了個把月，他們決定見面。
對方已是專科生，大她三歲，健康，好看，他們一見鍾情。
感情來的很突然，卻也很正當。他們如此幸運，在聊天室屢傳詐騙、恐龍經常現身嚇人時，遇見彼此，感覺對了，決定讓戀情開展。
Ｎ住中壢，每個禮拜她會搭那時想來長長一段客運到台北。他在士林接她，兩個人消磨掉整個週末，甜膩一起，無論做甚麼、吃甚麼皆感無比幸福，生命就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。拖到最後，Ｎ才搭末班車回家。
Ｎ說，她當時對棒球一竅不通，但她會乖乖坐在百齡橋下的棒球練習場邊，曬一整個下午的太陽，只為了陪他練球。好長一段時間過去，她還是絲毫不懂棒球，她的眼神只是直盯著他。戀人的關愛是沒有理性也沒有衰弱的時刻。每每練球結束，他騎車載她吃飯逛街，兩人在台北城遊蕩，留下他們愛過的足跡。
學生時代總會面臨嚴峻的考驗。但多年後我們回頭看這些考驗，卻又渺小的不足為奇。Ｎ大學聯考的日期逼近，她父親開始禁止他們相見，甚至直接找上男方，告訴他，跟我女兒分開一陣子吧。
所以他們分手了。
為期一年多的戀情結束，卻不是因為爭吵或恨而結束。
後來，Ｎ很爭氣考上國立貓大，搬到多雨潮濕的木柵。
有天，突然想起他來。Ｎ拿起手機，下意識按出他的號碼，那組數字她至今仍未忘。對方也接通，語氣沒變，兩人相約吃飯，彷彿以前一樣。
Ｎ搭236到了公館，他還是那輛機車，沒多說甚麼，就一路載她往北走。終點停在淡水的漁人碼頭防波堤邊，他們坐著，看船，看夕陽。
Ｎ說，他們很安靜，似乎連說話都是多餘。她慢慢偎著他，靠他的肩膀，眼前的事物一一閃晃過，天空由藍變紅。她只覺很幸福，很滿足。世界是他們的，所有人都願意讓給他們。
天黑，他按原路載她回公館，也沒有特別的承諾或道別，就結束了。
此後，他們再也沒有聯絡。
過了好多年，Ｎ偶然在Facebook上發現了他，身邊有個相伴的女友，工作也挺好的。Ｎ遲遲不敢送出交友邀請，但偶爾會點閱他帳號看他好不好。
我聽完這個故事，早已淚流滿面。
請不要嘲笑我們的愛，請不要嘲笑我們的回憶。我們只是平凡人，也因為這些平凡的相遇，造就我們成為現在的模樣。
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，於千萬年之中，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裏，沒有早一步，也沒有晚一步，剛巧趕上了，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，惟有輕輕的問一聲：「噢，你也在這裏嗎？」